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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个崇拜英雄的时代，尤其在我们移植的这片土地上，芸芸众生，沉浮于物欲之中，思虑所在，专注于个人的情绪欲望，感官享受，笃信自我甚于信仰神祉。英雄，那种无私无畏，集正义真理于一身的人物形像，已经成了一个可怜的文化符号，仅附身于那些愚昧、野蛮、落后、疯狂非人性的时代。在英雄空缺的的位置上，隆重推出了偶像，一种将个人意志和欲望发挥到极致的自我。它有着我们芸芸众生的全部弱点与欲望，它为名利而争斗，爱虚荣，逐艳遇。于自我放纵之中，不妨吸点毒，嫖下娼，卖卖笑。它得到了我们全部的热情和崇拜。世上没有了英雄，我们得以活得轻松。 直到有一天，在蒙特利尔电影院中，在诸多白人中间，我们看到了谢晋的《鸦片战争》。轰隆的炮火，尸与血的画面，沉重碾转的镜头，剧终时持久的掌声，我们突然感到了一种英雄的震撼，一种久违的英雄气势铺天盖地，回荡在剧场中，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走到剧院外边，面对如潮的白人，许久，朋友说：“我恨不得将东西甩到所有这些洋人的脸上。” 谢晋讲述了一个极其英雄的故事。它的情节我们中国人都不陌生。一个羸弱，腐败，对外面世界知之甚少的中华帝国惨遭战败割地的历史悲剧。这个失败使中华民族足足背负了５０年的屈辱。使我们陌生，抑或是久违的，却是那些面对死亡无惧色，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中华英雄们。虽然没有象洋人那样大的船，那样好的枪，那样坚利的炮，但却以死而拼之，以血肉之躯筑起抵御外侮的城墙。 很明显，谢晋影片中的英雄主义与我们熟悉的自由民主主义话语大相径庭。按照自由精英们的说法，面对有一流武器装备的世界强权，落后国家的“说不”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居然以血肉之躯迎战洋枪洋炮，实为愚蠢群氓；民众不图揭竿而起，借洋人势力推翻腐朽没落的封建王朝，反而以死效忠皇权，实在可悲，不堪教化。 然而，一个无法否认事实却是，谢晋的《鸦片战争》英雄旋风，风靡大陆，席卷港台，也震撼了欧美的观众。“鸦片战争”总投资１０００万美金，在大陆已收回票房收入４０００万人民币，超过任何一部进口大片。并发行香港、台湾、日本、韩国、泰国、新加坡等诸多亚洲国家。除英国外的主要欧洲国家、法国、德国、意大利等，也纷纷购买了版权。该片在加拿大蒙特利尔国际电影节上首次登陆北美，连映三场，观众空前。不日内，谢晋将转道美国面洽在北美发行之事。［注１］舆论称，该片第一次向世人震惊性地揭露了大英帝国以鸦片战争来攫取香港的黑暗的历史。［注２］ 当历史被世界级的电影大师如英雄史诗般地展现给我们时，一切理论都淡化了。在艺术化了的民族英雄面前，我们现代人身惭形秽，很渺小，也很苍白。也许在真实的历史人物面前，我们会觉得好过得多。我们会发现他们同我们一样也是名利情欲场上的俗人。但是他们在民族受辱时，会义无反顾地去死，杀身取义，舍身成仁。而我们却会比他们谨慎得多，多半会选择个体的生命，而抛弃“忠”“义”的虚名。不知这是人的进化抑或是退化？ 这又是一个向世界讲述的中国式英雄史诗。在这个由好莱坞等西方电影集团垄断的世界历史讲台上，我们看了太多的犹太人讲述的纳粹德国、英国人讲述的印度独立、美国人讲述的越南战争、白种人讲述的美洲、西方人讲述的东方。时至今日，世界，特别是西方，第一次听到了由中国人讲述自己的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故事。它是和《末代皇帝》、《霸王别姬》、《大红灯笼高高挂》等在西方流行的讲述版本截然不同的中国故事。这里边的中国人，虽然也着长袍，蓄发辫，但他们不是受传统禁锢的心理压抑，行为病态的猥琐小人，而是懂礼义，知荣辱，肝胆正气，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这一英雄模式，根植于中国传统文化，从荆柯到张飞到梁山好汉，从屈原到岳飞到辛弃疾林则徐两千年一脉相承，大丈夫舍身取义，精忠报国。 这一英雄史诗又是用国际语言来表述的。《鸦片战争》有多位大陆著名作家执笔，几年内，数易其稿，许多史料来源于英国图书馆。共聘用３００多位英籍演员（为中国电影之最），其中最重要的演员，如义律、颠地等，均为英国皇家艺术剧院的知名演员，其费用昂贵可想而知。国会辩论一场戏，在英国牛津大学一古老礼堂内拍摄，仅场地租金一项，就高达一万英镑一天。唯其史实确凿，表演逼真，它才使得善于挑剔的西方影评界愣愣地挑不出毛病来。在给影片贴上一个“民族中心左翼宣传”的标签后，蒙特利尔的一大报实在找不出差错来，只好以片中“看不见林则徐的妻子”一条草草搪塞了事。［注３］ 也许，在这英雄史诗中，最震撼人心的还是在画面外的篇章，是给我们，给世界讲述这个英雄故事的老人。谢晋在他７４岁的高龄，创造影坛杰作，给中国一鼓舞，给世界一惊喜。《鸦片战争》一炮震垮了所谓第五代导演在中国影坛的霸主地位，重新奠定了谢晋中国电影第一人的声誉。或许，由于影片中的民族主义基调，谢晋不会从西方捧回什么奥斯卡奖，金棕榈奖，但这并无损于他的艺术成就。他将永远是中国人最喜爱的电影导演之一，他的电影向世界展示了中华民族的传统英雄气概，表现了这个民族一百多年来，在外侮内患的世道剧变中，不屈不饶，前赴后继，自强更新的主旋律。 我们这代人是看谢晋的电影长大的。《女篮五号》、《红色娘子军》、《舞台姐妹》、《啊，摇篮》、《小花》、《天云山传奇》、《牧马人》、《高山下的花环》等等，所有这些电影中的民族自强，英雄无我的意识曾左右着我们青少年时代的梦想。然而，曾几何时，我们渐渐离这些东西远去。在发掘自我的道路上，我们发现有比祖国、民族、英雄、真理这些宏大的概念更现实，更具吸引力，更富于刺激的东西。我们从《黄土地》、《红高粱》、《菊豆》、《霸王别姬》等第五代导演的作品中找到更多的认同。在个性与集体、进步与传统、技术与精神、西方与中国的比较中，我们有意无意地选择了前者。回头看去，才知道我们与曾经为之感动的理想间的遥远距离。对比牧马人许灵均“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的人生理念，我们早已是游子不回头，故国月明中了。在新大陆的生活中，谢晋和他的电影英雄们是不存在的。 然而，当我们觉得已经把过去的梦远远丢弃的时候，《鸦片战争》将过去的英雄已更加震撼人心的魅力矗立在我们面前。想不到，我们再一次被谢晋感动了。岁月悠悠，英雄梦难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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