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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属于追忆的夜晚,略湿的凉风从一盏挂在天花板的乳白色风扇姗姗向我走来,轻轻掠过,以丝缕的缠绵在室内来回飘转,终于从容地撞击在我的身上,然后缓缓上升,回到不停旋转的风扇,再度开始重复的过程。 花白的灯光自头顶上的六盏灯片片洒下,一片片洒落在一排黝黑的床和一排整整齐齐同样黝黑的铁柜,从一张张雪白色的床单反弹,在空气间不住跳跃,充斥了整个空寂的房间,打在每一块深绿色的毛巾上,每一双靴子、鞋子上,还有打在破旧的桌椅和我遥远的身上。 这是一个属于追忆的夜晚,当一致和共同已不单指涉制服的颜色和衣领的徽章。 然而,我想我是睡着了,穿过失眠的黑夜,完整无缺的黑暗,辽阔,深邃,沉重的背负,终于让我无法负荷,败倒在半新不旧的桌子上,头上那把风扇依然慵慵懒懒地旋转,身旁散乱地摆放着桌椅橱柜,各样的文具和道具,还有陈旧的服装洒落在靠墙的一角,似乎毫无章理可寻,却又似乎暗暗透露着完全的肯定,充满自信的心机。 我趴在破烂不堪的书包上,感到安全,满足,于是细心编织昨夜不慎遗忘了的梦幻,在一个炫丽的世界里,周围都是不停变幻的形形色色里,我在那里奔跑。 这时,耳边正轻轻地颤抖着,像是从不知名的地方,旋律悠悠地飘来,在身旁如同顽皮的精灵,跳跃,飞纵,躲闪,戏谑,任性地徘徊在意识的边缘,把握不住,如风。 然后小精灵突然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微弱的窃窃私语,依稀听得见,却又已经消逝。 渐渐地,小精灵又出现在身旁,跳跃飞纵,躲闪戏谑,然后消失。 一阵模糊不清的窃窃私语之后,是一声长长的召唤,细致而坚持,上课的铃声慢慢地拉开我合上了的眼帘,催促着我些许无奈地抬起了头。 这时候,我发觉我的手臂沉甸甸地压上了一个红印,正在慢慢地消散。 我的额头上应该也有着相同的印记,我想,虽然我并无法观察清楚。 我的发梢略带湿意,额上布满着凝结了的汗水,正在肆无忌惮地滑落。 我缓缓地苏醒,从容地整理着,预备着,为了即将来临的课堂,又或许是为了已经误点的课堂,预备着。 最后,一切就绪,我一步一步走出了会所,回身将门合上,再转身向前迈进,渐渐地远离了会所,渐渐地,渐渐地接近了课室。 课室座落在幽深的长廊尽头,白茫茫的光线透过门缝,细腻的光辉将阴暗不堪的木门圈了起来,一条一条不断重叠,如一道肃穆的光环,遥远地伫立在长廊的尽头。 而那光环渐渐地,渐渐地,伸张,愈来愈明显,形成一个长方形,就在我的面前,就在一阵一阵的脚步声仍在空中懒洋洋地飘散的时候,突兀,介入了我不设防的思绪。 我止住了脚步,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了头,伸出手推开那一道熟悉的木门。 一阵花白的雪盲司机蜂涌了出来,如同公主王子的童话,翩翩起舞,在汀兰香飘浮着的童话里,你的身体形态在一片模糊之中明晰可见,你坐在一张深褐色的椅子上,你坐在一张深褐色的椅上一张浅褐色的桌子前,你坐在一张深褐色的椅上一张浅褐色的桌前,靠近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五彩缤纷地打在你的身上,在你的桌上面前玩闹。 你不经意地抬起了头,随手滑过你乌黑的长发,然后轻轻皱了皱眉头,嘴角扬起了微微的笑容,双眸吐露着疑问。 「你没有课吗?」「你说呢?」我顺势关上了门,漫步到你的面前,卸下书包然后坐下。 阅读室里泛着淡白的光,浅褐色的桌子,干净且整齐地布置着。 周围零星散着几个同学,不多,都在埋首苦读,而且都不认识,除了你俏丽的面容,当然。 我从书包里抽出一叠笔记,有意无意地翻阅,墙上挂着一些不知名的画,严肃地监视着我,使得我也变得虔诚起来,对于诸多的讲义和笔记。 墙上的一角挂着一个时钟,那指针一步一步地慢慢旋转,久久,久久不曾停息,而我也久久不曾离开我的位置,就如你。 这是一个属于逃课的季节。 中午。 我们坐在食堂的一角,面对周围的喧闹,自成一个天地,我们躲进了那无人的空间,对谈。 「时间的川流其实是一个轮回的过程。 」你说。 「时间是赫拉克赖脱(Heraclitus)的河,你不能够重复踏入相同的河流,又何谓『轮回』?」「不。 是人的知觉无法诠释时间的轮回,所以把它看作一条直线,一条永远向前奔驰,无法阻挡的急流。 然而,时间是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是无所谓直线的,因为时间并不存在。 」「如果不存在,又怎么说『轮回』?」「不对。 时间是不存在的。 」你很固执。 「时间只生存在人的感知里,人们喜欢有『现在』、『过去』、『将来』的观念。 其实,时间是没有『过去』和『将来』的,时间是一个永远的『现在』,每一刻都重复在一个不停的重复里,包括你我,都重复在一个不停的重复里。 」「不停的旋转?」「对。 不停的旋转,就像一个盛大的舞会--」「跳死为止。 」「嗯?」「时间,是属于灰烬的。 」「……」我不应该扰乱你的思绪,和你的信念过意不去,而现在,我只能够忏悔,面对着你轻皱着眉的沉默,我亦无话可说。 我们坐在食堂的一角,在周围的喧闹里。 自成一个天地。 我们躲进了那无人的空间,不语。 默默地,时间在无声无息中消失在赫拉克赖脱的河中。 下午,我独自坐在寂寞的椅子上,身旁周围都是不断吹袭的长风,在一个空荡荡的阳台上,太阳在空中慢慢挪移,犹如一个巨大的火轮,不停地滚动,同时将光芒金箭一般地射下。 打在淡灰色的地板上,擦出一片片的火光。 我在那一片片的火光之中看到了你,你乌黑的长发,你轻皱的眉头;我正在细心地凝聚关于你的每一片记忆,带着你无法理解的无奈,重复着你每一次微笑,每一次轻皱的眉头,我们每一顿共度的午餐,每一次的对谈,让它们蓄积一股不可低档的力量,以狂风与暴雨侵袭着我的阳台,残暴地撞击在我的身上,丝毫不留情地。 而在遥远的上空,太阳依然在继续着它的行程,一个属于重复的过程;金箭打在寂寞的灰色黑板上,打在柔柔的凉风上,这风,轻轻地掠过我的身躯,来回,缠绕,有如丝缕一般绵绵不绝。 我坐在椅子上,仿佛目睹了日月星辰无数次的擢升与坠落,又仿佛只是凭借着地上影子的变化揣测太阳慢慢的挪移,身旁的微风不断,只是渐渐地愈来愈凉爽,渐渐地包含着更多的湿意,吹拂着周遭的一切,而不扰乱什么,使得校舍周围的大树,都迎风摇曳起来。 树的枝柯深沉,沧桑,经过不知道多少次的风吹雨打,仍然伫立不倒,反而越发茂盛,精神起来,长满了细致的绿叶,正面对着阵阵的凉风,婆娑,像是千千万万的风铃,又或是某个盛大的声乐团,低声细语地让旋律悠扬,漫飞,绕过树的身体,在略沾湿意的青青草地上盘旋,然后又冲上来,介入校舍的每一间课室,探索,转一个圈,再度出来,来到我孤坐的阳台上。 叶子的声音犹如海浪一般遥遥迈向我,不经意地就将我淹没了,覆盖了。 浪花在身边不断浮起,消散,渐渐地退回,漫游回到泪眼婆娑的大树身旁。 这时一片叶子脱离了族群,幽幽地开始它属于孤独的旅程,轻轻地翻飞,下降,在空中不停地旋转,渐渐地,渐渐地落在草坪上,一动也不动了,在一片阴暗的草坪上,黑夜,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降临,如同一张巨大的棉被,轻轻地盖下。 可能是因为校舍里充斥着的光亮,淡淡白白地在天还未暗下来之前,久久以前就已经将整个校舍笼罩了,又或许是因为我不安的思绪,依然深陷在一个重复的轮回里,我竟然没有察觉到周遭的变化,直到夜的声音有些不客气地拍打在我的身上时,我才抬起了头,面对空寂的食堂,四顾,张望。 校舍总是有着一种不眠的感觉,虽然四周整齐且干净的桌椅,皆已不存在任何关于你的痕迹,在各个角落,仍能够看到人影在晃动,而欢乐的谈笑声,也憩在微凉的风轻敲的翅膀上,有一阵没一阵地传来。 我耸了耸肩,像是沉醉在幽深的梦幻里,慢慢醒觉,目光落在食堂边缘的栏杆。 一对身影正倚着那栏杆,在温柔的灯光底下,相对倾诉心事,一个男孩和女孩,在一个盛大的演出之后,在一项巨大的计划,经过几个月的筹备,终于尘埃落定的夜晚,他们泪洒舞台,然后收拾企患得患失的心情,默然乘坐巴士回到校舍,预备度过漫长的夜晚,他们走到那里,凭借围栏望着深不可测的黑暗。 女孩的眼睛吐露着疑问,她轻轻地皱起了眉头,扬了扬她那乌黑的长发,柔柔的灯光照在她俏丽的面容上,是一张非常熟悉的面孔,像是哪里见过,却又说不上来,我将目光移开。 我将目光移开,投向走廊,走廊上布满着我,我们,和我们的朋友,一片片的足迹,还有其他,正在悠然地飘浮着,听由轻风的摆布,一片又一片地,消失,无踪。 我的目光无以为藉,迷失在淡白的光里,发自一盏接一盏的电灯,犹如一层薄薄的白雾,笼罩着整个走廊,并且正渐渐地,慢慢地向我涌来,这光,悠悠地泛过来,然后掠过,在身后幽幽地退去,和走廊和校舍一同退去。 我坐在巴士车上,略带着眷念地告别逐渐远离的校舍,巴士在夜晚的公路上行驶得很快,很快,不一会儿,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除去窗外一闪一闪,一闪一闪着孤独的路灯,而被巴士的川行激荡起来的狂风,不停地在耳边怒号,窜进了巴士车内,四处乱撞,野蛮得很。 四周随便地坐着几个位同车的乘客,都非常陌生,默默无言,各自为着自己无限的心事,复杂的思绪,在不甚明亮的车内,黯黯顾守着自己的空间,站岗。 我的身旁此时空寂无人,曾经,那位子上坐着一位长发的女孩,和我一起乘坐着这一班回家的公车。 我合上双眼,任由思绪恣意膨胀,旋转,如同一个盛大的舞会,旋转,终于将我完全淹没了。 我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巴士摇摇晃晃,似乎很不愿意地慢下来,停驻在一个略觉荒凉的车站前,迫使我别无选择地走下车,踏上一条漫长的道路上。 这是一条阴暗的小路,有些迷蒙,有些可怖。 在皎洁又微弱的月光下,我一个人,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 两旁草木丛生,皆是望不穿的方块黑暗,夹杂着无数的不知名的飞禽和昆虫鸣叫,同时嘲笑和抚慰着我,引导着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流连在过去,还不甚遥远的过去里。 我一步一步地走着,一路上幻想着你,你们,和你们的朋友的陪伴,有点漫不经心地,步行。 偶然回过头,观望,惊然发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车站遥遥抛在身后,而军营的大门,也已经出现在面前了。 那是一道壮观且孤独的大门,有些骇人,毫不留情地站在我的面前,而我正向它走去,无计可施,只能向它走去,任由岁月拖着我疲惫,伤痕累累的身躯,不停地向前走着,穿过那道门,依然向前走着,无奈地,被岁月拖着走。 我经过军营的大门,在营里漫步,步行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渐渐地来到一道陈旧的木门前,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取出钥匙,开了锁,伸手将门缓缓推开,顿时陷入一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我信手就找到已经开始熟悉的灯和风扇开关,一阵闪烁的光芒,房间开始渐渐亮起来,乳白色的风扇也懒洋洋地开始旋转起来。 我坐在破旧不堪的椅子上,在一样破旧不堪的桌旁等待其他同房的人的归来,静静地任由思绪和幻想沉淀,追溯,恣意漫游,在一个绮丽的世界里。 思索。 追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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